
南台灣物理治的教母
楊惠君 專訪
高愛德小檔案
她訓練出南部首批物理治療人員,為根除小兒麻痺奠基,更完成國內第一本腦麻痺復健書,建立起本土的照護模式。做這麼多,卻從不覺累她說照顧咱們的孩子,溫暖又自在。
由屏東基督教醫院小兒麻痺專門病房發展而來的「勝利之家」,是全台第一個小兒麻痺收治中心;當時,這裡也是中、南部小兒麻痺孩子的「希望之家」。「全盛」時期,曾收容一百八十三名病兒,他們在這裡唸書、在這裡手術、在這裡復健、在這裡和命運抗爭;復健的過程漫漫,但未來的希望卻渺渺;若不能堅持,可能就此倒下。醫護人員不斷地藉宗教力量鼓勵孩子,再試試、再向前一步,一名咬牙撐過磨難的孩子說:「我不知道上帝在哪裡?但我知道,高小姐一直在我身邊。」
溫柔引導殘障兒一步步邁向重生
溫暖的笑容、輕柔的聲音,高愛德不論對誰,都是一慣的溫柔;「勝利之家」老老小小看了她,心底就湧起一股暖流,總會不自主地壓低嗓子,甜膩膩地喚她一聲:「高小姐」。對他們來說,「高小姐」就像是上帝派來的天使,那雙堅定的雙手,不僅一步步引導病兒邁向重生,更是推動物理治療的搖籃;她一手培訓出一批本土物理治療人員,讓當時形同物理治療荒漠南部,終得開出一朵朵美麗的花朵來,為台灣告別小兒麻痺奠基,也建立起腦性麻痺的本土照護模式。
這位出身美國密西根州農村的德裔姑妵,有著農家和德意志民族務實的天性;宗教信仰賦予讓她悲天憫人的情懷,肯做事又愛服務人群的她,當所屬的Christian Service Corps教會提出偏遠地區服務的「徵召」後,她立刻響應;在教會擬出的一百多個地區,挑中了她聽都沒聽過的「台灣」。於是,民國六十二年,這位在美國伊利諾州立大學附設醫院服務四年的年輕物理治療師,帶著稍嫌稚嫩的經驗及滿腔的熱情,飄洋過海,為咱們培訓「赤腳」物理治療師、照顧自們的孩子。
當時,台灣沒有任何物理治療系所,僅有的一、兩名專業人員,也全留在台北大醫院;屏基只有找來一些高中畢業生,接受急就章訓練。
把台灣當成自己家 從未自認在奉獻
但要把一群完全沒有醫學背景的人,訓練成第一線的物理治療助理,難度高、又吃力,她卻不以為苦。她最愛幫助別發掘自身的潛力,看見這些學生發現自己很「有用」,她比什麼都高興。況且,她一個人能幫的病人畢竟有限,但多訓練出一個學生,獲救的病人就多了一倍。
在屏基兩年內,高愛德訓練出十名「赤腳」物理治療師,其中只有一人中途「落跑」,還有一、兩人至今仍堅持崗位。而今天,「勝利之家」擁有十二名專業物理治療師,成為醫界翹楚,高愛德堪稱這一行的「祖師娘」。
兩年後,高愛德完成任務返回限美國,先後在西北大學及芝加歌復健中心擔心臨床講師和副主任,已歷練出一身老道又豐富的物理治療經驗;但她仍未忘情台灣。返美九年後,她再度重遊舊地,獲知屏基正值轉型期,「勝利之家」將獨立作業,收容的病兒也由小兒麻痺轉為腦性麻痺,結果一場探訪老友之旅,變成新工作的「面試」;院方再度向她提出邀約,希望她來為「勝利之家」建立復健體系。
回家美國後,高愛德反覆思考了幾個月,還是覺得台灣比美國更需要她;民國七十四年,她再度離鄉背景,「回到」台灣。但這一次,她一來就是十五年,一邊從ㄅ、ㄆ、ㄇ學起,一邊蒐集台灣本土腦性麻痺資料,打算在這裡「深耕」(生根)了。高愛德說,台灣的人情風土和文化,都讓她打心底喜歡,在這裡工作,她從來沒有「奉獻」的心情,她早把台灣當成家,在這裡感到溫暖又自在。
完成第一本腦性麻痺物理治療專書
高愛德對台灣物理治療的「貢獻」,可謂影響深遠;不僅僅為「勝利之家」建立起物理治療照護的典範,與另一名物理治療師連淑華共同撰述的「腦性麻痺物理治療原理和方法」一書,也是台灣第一本本土腦性麻痺物理治療專書。因為高愛德第二次來台時,看見小兒麻痺兒少了,便轉向以腦性麻痺病兒治療為主;而根據她在美國和台灣服務的經驗,兩地的腦性麻痺型態很不一樣,美國以僵直型的腦性麻痺為主,台灣卻是徐動型的病兒居多;而且,美國和台灣嬰兒居家環境不同,肌肉的發展進度殊異,無法完全將美國的方法套用在台灣。
高愛德舉例說,美國的住家較寬敞,室內多上地板或毛毯,嬰兒很早就可以在地上亂爬;但台灣、特別是南部,多是土磚蓋的四合院,很少能讓孩子在地上爬。因此,美國孩子七、八個月時,腹肌就很結實了,但台灣同齡的孩子腹部還沒有力量;單個指標,對於評估早期嬰兒的腦性麻痺,就有很大的差別。
不過,人的因素永遠比疾病本身更棘手;高愛德在「勝利之家」經歷過許多故事,有令人興奮的、也有讓人鼻酸的。她說,有些父母對復健的期望過高,等不及看見孩子進步,就急著帶他們出院,讓她備感無奈,而許多病兒出生貧苦家庭,在貧、病交迫下,小小年紀就有一顆早熟的心,最讓人心疼。曾有一名腦性麻痺兒,擔心自己「長得太快」,家人會揹不動他,居然開始「節食」;醫護人員知道後,花了很長的時間開導他,才讓他肯吃飯。她這才知道:其實,心理的復健比身體的復健更重要。
「勝利之家」董事長劉侃說,高愛德的好脾氣,足以打動每一個病兒的心。他與高愛德共事十五年,從未見她發過脾氣。她簡直是個「女超人」,一般治療師工作一天下來,大多都累癱了;但高愛德可以在做了比別人更多的個案後,晚上還伏案寫書,一天只睡五、六個小時;第二天,仍精力旺盛。
大陸、台灣兩頭跑 愛的任務接不完
這股用不完的精力高愛德也永歇不了手。在「勝利之家」運作上軌道、台灣小兒麻痺和腦性麻痺照護日漸完善後;九年前,高愛德轉往大陸,把在台辛苦建立的一切,重頭再來過,幫助那裡更需要幫助的人,而由於大陸是日本腦炎的疫區,高愛德行前特別接受了日本腦炎疫苗注射,不料,卻因而感染日本腦炎,在病房上躺了大半年;雖然至今記憶力和體力都未能完全恢,但情況一好轉,她仍立刻啟程,奔向需要她的地方去奉獻。
高愛德說,當世界衛生組織宣布台灣為小兒麻痺根除區時,她內心的激動,不亞於任何台灣人;大陸雖然也在根除區之內,但一九八九年最後一次大規模流行後,仍有許多病兒未獲得適當的復健。因此,在紅十字會所屬的「愛的基金會」邀請下,她巡迴在江蘇、南京、四川等偏鄉區,她巡迴在江蘇、南京、四川等偏遠鄉區,協助當地建立「勝利之家」模式的復健據點。
不過,她對台灣有難以割捨的感情,對這裡的同事、學生和病患卻掛念在心,只好台灣、大陸兩頭跑。這麼一個接一個的任務,也讓五十五歲高愛德至今獨身,毋然她笑稱,並未因工作放棄感情,但她全心照顧落後地區的小兒麻痺和腦性麻痺病兒,幾乎沒有為自己保留一點私人時間。現在她最大煩惱是:台灣、大陸,她究竟要在哪一邊待久些?對她來說這正是感情和任務的選擇。
備註:已歿。